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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打过的狗尾草还蜷着身子,我的铅笔头已能完整描红"霜"字。母亲用蜡纸刻的田字格试卷上,父亲偷偷在页眉画了只戴眼镜的蟋蟀,油墨印到第三张时,蟋蟀触须竟与"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"的报头标语连成了五线谱。
秋耕假前,自然课教星象。父亲用竹篾和旧年历纸扎了二十八宿风筝,星官们的衣袂上粘着去年涵洞捡的蜉蝣翅。我们在晒谷场试飞时,会计闺女的风筝线突然绷断,纸糊的北斗七星斜斜栽进批斗会标语墙,把"斗"字戳出个透亮的窟窿。
"正好教你们补天。"母亲从教案里抽出张蜡纸。我们踩着板凳给标语糊新纸,我打的浆糊里掺了夜光粉——是父亲磨的萤石边角料。月光爬上墙头时,那些补丁竟泛着幽蓝的光,像夜空碎屑嵌在了革命口号里。
秋耕第一天,父亲教我使唤新领的矮脚马。这马原是公社拉电影的牲口,笼头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红绸。我攥紧缰绳的刹那,它突然扬蹄长嘶,惊飞了稻茬间的云雀,也惊醒了田埂下冬眠的菜花蛇。父亲把马鞭塞给我时,我发现鞭柄刻着密密的刻度——原是去年补犁铧的木楔改制。
会计闺女在扶犁时崴了脚。我摸出补风筝的夜光粉涂在垄沟边,荧光标记像条星路引着她走直线。母亲抽查作业时,发现我的田亩图里藏着星座连线,用红笔批注"注意比例尺",却把大角星的位置画成了朵小红花。
霜降后半夜,父亲突然摇醒我。矮脚马挣脱缰绳跑丢了,我们举着火把沿蹄印寻到乱坟岗。月光下那畜牲正啃食野酸枣,鬃毛上粘满苍耳,每颗刺球都在火把光里变成金灿灿的小太阳。父亲用马鞭量了枣树年轮,鞭柄刻度与木质纹理严丝合缝,仿佛这鞭子天生就该丈量时光。
黎明前的露水打湿了算数本。母亲把马鬃苍耳泡进墨水瓶,紫黑的汁液恰好用来批改错题。我解开缠在作业本上的风筝线,发现线轴上用针尖刻着极小的字:"戊时三刻,牵牛星动"——定是父亲昨夜蹲守马匹时雕的星象记录。
期中考试那日,寒流裹着碎米雪来袭。教室梁上的麻雀冻僵了爪子,跌进我的砚台溅起墨花。母亲允我生火盆取暖,父亲用马粪纸卷了支巨型铅笔当燃料,铅芯竟是晒干的牛蒡梗。燃烧的草木香里,"工业学大庆"的填空题被热浪掀起边角,像群振翅欲飞的黑蝴蝶。
放学时会计闺女塞给我颗玻璃珠,说是抵我帮她画星路的情分。珠子内里飘着絮状物,对光细看竟是去年风筝上的残翅。父亲把珠子嵌在马鞭柄端,转动时流光在霜地上投出个晃动的光斑,矮脚马竟跟着这虚幻的星星老实走完了整条田埂。
下集预告:
第十三章冬窗记(1977年立冬)
屋檐下的冰锥子长到三寸时,我的布鞋底浸透了雪水。母亲把晒干的玉米芯塞进鞋膛,碎屑从脚后跟破洞漏出来,在祠堂青砖上拖出条断续的金线。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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